陳凱歌這次又拍瞭半部好戲

我是個特別念舊的人,陳凱歌拍出過中國影史的頭牌作品《霸王別姬》,我就一直對他有期待。我始終都覺得,他是個非常有才華的人,悟性極高,當年看他的自傳《少年凱歌》,儼然散文大傢的風范。

知道《妖貓傳》的消息時,我一看是“奇幻”題材,就替他捏把汗,我一直覺得陳導不太能駕馭很“虛”的東西,《無極》讓人瞠目結舌,前年的《道士下山》看完我鬱悶的一晚上不想說話,這第三槍,會響麼?

單從陣容來說,《妖貓傳》讓人充滿期待。染谷將太、阿部寬這倆日本演員實力不必說,黃軒也正當紅,我對他印象不錯,特別是編劇王蕙玲,她是李安的禦用編劇,《色戒》《飲食男女》都出自她手,陳凱歌一向的短板就是故事,這次有王蕙玲保駕,讓人安心不少。

先說一下我的結論:《妖貓傳》是一部“半成品”,上半場很不錯,氛圍、美術、表演、調度,都到位,但下半場逐漸崩塌,我開始心猿意馬、坐立不安、昏昏欲睡。

陳凱歌又拍瞭半部好電影,就像當年的《梅艷芳》一樣,《道士下山》也是前半部還不錯,後面就開始作詩瞭。

日本人夢枕獏參照唐朝的正史野史,圍繞著“楊貴妃之死”這個懸案,鋪陳出《沙門空海之大唐鬼宴》這本小說,電影即改編自它。與《無極》的完全架空不同,《妖貓傳》還是嫁接在唐朝歷史線之上,屬於比較輕量的奇幻。

日本人對於唐、宋非常崇拜,歷史學傢內藤湖南提出的“唐宋變革論”,甚至認為唐宋才能代表真正的中華文明,特別是唐朝,日本派瞭一山一山的遣唐使,日本人要寫中國的故事,唐朝自然是首選,找瞭倆日本演員來,也就不足為怪瞭。

《妖貓傳》被放到一個探案故事的框架裡,這一點和徐克的《狄仁傑》有點像。

故事發生在唐德宗貞元年間,就是九世紀剛出頭的時候,大唐經歷瞭安史之亂的折騰,開始走下坡路,一個叫空海的日本和尚來長安求取密經,碰到瞭當時在宮中當起居郎、黃軒扮演的白樂天(也就是白居易),這倆人就相當於電影中的偵探,這個設定還是非常引人入勝的。

《妖貓傳》中大部分的人名年代都是真實的,隻在細節上動手腳,比如白居易那時候確實在長安做官,但他當的是校書郎,而不是起居郎。

金吾衛(皇城衛隊)的頭領陳雲樵傢中闖入瞭一隻會說話的貓,蠱惑瞭陳的媳婦,發生瞭一系列狗屁倒灶的事兒,白居易與空海正好趕上,切入調查此事。

順便說一下,我覺得張雨綺這次表現的還不錯,她隻要不扯著嗓子尖叫,是個很養眼的演員,但問題是,在張雨綺身上的著墨太多,按理說這件事和她沒太大關系。這一點張天愛應該很有意見,為啥同樣是次級人物,我戲份就那麼少?!

在《妖貓傳》的前半場裡,最讓人興奮的就是對於大唐盛世氛圍的營造。那真是一個朝氣蓬勃、金光閃閃的時代,不光是巍峨的宮殿與珠光寶氣,還有人們的文化自信與包容,滿街都是外國的商人,飄揚著胡歌漢曲,隨便扔塊兒石頭能砸死好幾個詩人,長安就是宇宙的中心,相比之下那時候的歐洲人簡直就像在石器時代。

陳導耗費7年,在襄陽實景還原的長安城確實不是蓋的,特效無論再怎麼逼真,它就是比不上真的。

那場極樂之樂的宴會看得比較爽,我是個不太喜歡華麗風的人,都被吸引住瞭。這簡直就是那個時代的維密秀,當時也就是沒有現場直播,否則你可以想象一下收視率。

除瞭巍巍大唐的氣象,前半段的氛圍也營造的也不錯,甚至有一些推理犯罪片的意思,不過空海和尚這個角色我覺得稍微有些奇怪,他經常露出詭異的笑容,好像洞悉一切,作為一個偵探,他有些過於神瞭。

還有個懸念就是另一條線,白居易正在創作卻還未完稿的《長恨歌》,破案的過程平行對應著他的創作過程,我個人很喜歡這個設計。

也是巧瞭,過兩天我兒子幼兒園元旦茶話會,說讓每個小朋友準備一節目,因為我娃特別能識字兒(真的特別能識,你見過一個六歲的孩子認識1000多個字兒麼),昨天晚上吃飯時我就隨口說:要不老爸教你背《長恨歌》吧,肯定讓你拿個今年的頭彩,但他說:不要…..

《長恨歌》是千古名作,其中有很多疑團,夢枕貘創作這個故事的源頭,應該就是長恨歌裡那些沒說清楚的地方。比如白居易沒有在馬嵬驛楊玉環死後就收筆,從那一句“臨邛道士鴻都客,能以精誠致魂魄”開始,又寫瞭一個仙氣十足的故事,隱隱約就是說楊玉環沒死,跑到東邊的一個仙山上隱居瞭起來,所以後來就有人說其實她去瞭日本,日本的同學當然就對她非常感興趣啦。

《妖貓傳》的大問題接下來就來瞭,自從楊玉環正面出場,這個故事就開始崩塌。

扮演楊玉環的是張榕容,我一直對她和許瑋甯臉盲,這倆人真是長得太像瞭,告訴我,我不是一個人。

妖貓之所以要作怪,慢慢的都匯聚到楊玉環的身上。從她出場開始,我突然開始看不懂瞭,電影的焦點從“探案”,轉移到瞭“情債”,我搞不清楚這個故事到底要傳達的是什麼。

是對於大唐勝景無限的惋惜麼?有,以前的瓊樓玉宇現在是荒草斷碑,但這種靜止的理念,陳導顯然是很不滿足的。

是愛江山不愛美人麼?電影裡最後把李隆基塑造成瞭一個心機滿滿的中年老男人形象,說重一點都算是個渣男瞭,以前的君王就算負瞭愛人,也起碼都是敢於背鍋的,但李隆基不光設計殺瞭楊玉環,連鍋也甩給瞭別人。這裡有政治的黑暗,權謀對真情的扼殺。

但我發現也不是,後來我想明白瞭,陳導所有的筆墨都用來詮釋《長恨歌》的最後一句“此恨綿綿無絕期”,而這是一種很虛無飄渺的感覺,既然李隆基背塑造成一個渣男,那這個恨的主體就隻能落到那個後半段才出現的配角身上(我就不劇透是誰瞭,看過的同學自然懂)。

但最大的問題是,這個小迷弟配角和楊玉環不應該有那麼深的感情啊,隻是很久以前和這位絕代貴妃聊瞭幾句話,並在他死的時候當瞭一把目擊者就會有如此深的情感?他對貴妃到底是愛情還是傾慕是憐惜?我越往後看越懵。

而且裡面的每個人都迷死瞭楊玉環,簡直把她塑造成瞭愛神轉世,阿部寬飾演的阿倍仲麻呂看到她全程花癡臉。這個故事雖然有玄幻的成分,但人物間關系的過渡要遵守人際法則,深刻的情感需要大量的精心鋪墊,雖然後面小貓死的那場戲挺感人,音樂也使勁往上拱,但我還是沒被帶進去。

空海這個角色在大部分的時間都塑造的不錯,但後來又往禪意上走瞭,他說要找到“讓人不再痛苦”的密經,經過瞭後來的一切,他說自己找到瞭,我也沒琢磨透,他到底找到瞭什麼?放下一切仇怨去安心去投胎麼?恕我愚鈍,沒Get到。

大唐的盛景到後面出現的也太頻繁,剛開始看確實很驚艷,但後來就脫敏瞭,良好的美術與畫面,隻能抓住觀眾30分鐘,這簡直是鐵律,通篇是這個,就落瞭下乘。

我對於好電影的判斷標準很簡單,就是看完後有木有一種“悵然若失”之感,一種你明白瞭,但越琢磨越覺得有味兒的東西。《霸王別姬》說的是人生無常,《荊軻刺秦王》說的是做君王的代價,《和你在一起》講的是親情純美,《妖貓傳》我總結不出來,不通透、也沒有太多餘味,就覺得大唐確實很美,想穿越回去跟李白喝一杯。

但比起《道士下山》與《無極》,《妖貓傳》已經有很大的改觀,看得出陳導真的是很有誠意的在拍,但我推測哈,王蕙玲這個編劇還是沒有能夠壓住陳導這個有強烈表達欲的導演,後半段我能明顯的感覺導演在後面使力氣,而故事開始走向薄弱。

當年拍《霸王別姬》的時候,陳凱歌本來也想參與劇本,但編劇蘆葦說:“我寫劇本,你不要插手,否則就找別人”,陳凱歌本來就有些看不上李碧華這個故事,說它是二流小說,就沒插手,也正是因為他的這次“示弱”,讓《霸王別姬》沒有出現那種“表達大於敘事”的問題,但在陳導成為大牛導後,就沒什麼編劇能震住他瞭,幾乎每部作品的劇本,他都要深度參與,《無極》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。

陳導一直都是個詩人啊,詩人更多的關註於自己的感受,這真是骨頭裡的東西,改不瞭瞭。

我個人勉強能給到7分,某些橋段的氛圍很贊,但故事就…..總體來說還是值得一看,特別是喜歡華麗風,或者對唐朝歷史感興趣的同學。

但在我個人的標準以及對陳導的期望裡,進不瞭我的年度十佳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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